校友訪談：三代航海人的技術變革親歷與AI時代航海教育展望 —香港航海學校八十周年校慶特別報導

發稿時間：2023年11月18日（校慶典禮日） 發稿地點：香港航海學校，赤柱校園 報導背景：在香港航海學校八十周年校慶典禮上，我們特邀了分別畢業於上世紀七十年代、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紀前十年的三位校友——他們代表了從傳統航海到數字航海，並正邁向智能航海的三代航海人。在學校的帆船訓練碼頭旁，他們圍坐一起，暢談親身經歷的技術變革，並對AI時代的航海教育發表了深刻見解。

序幕：從六分儀到衛星，變革的脈搏 初冬的赤柱灣，微風拂過香港航海學校的碼頭。背景裏，古老的帆船“振海”號與現代化的360度船舶模擬器訓練中心靜靜矗立，恰如一部活的海事科技史。 “我畢業時，最重要的‘高科技’就是六分儀和羅蘭C無線電導航系統。”1975年畢業的陳偉雄船長，如今已是一家國際郵輪公司的海事顧問，他笑著回憶，“定位靠測天，通訊靠摩爾斯電碼。每一次遠航，都是對耐心和技藝的極致考驗。” “我們趕上了電子海圖（ECDIS）和全球定位系統（GPS）普及的浪潮。”1998年畢業的現任大型集裝箱船船長李卓軒接著說，“這簡直是革命。船位從模糊推算變為釐米級精確，但我們也成了第一批‘擔心過度依賴電子設備’的船員。” “而我上學時，AIS（自動識別系統）、VDR（航行數據記錄儀）和船載衛星寬頻已是標配。”2012年畢業，現為一家海事科技公司數據產品經理的趙家明感觸更深，“我們開始學習處理數據，但也開始困惑：資訊這麼多，如何不讓它淹沒我們的判斷？” 三代人，三個技術時代。他們的個人史，拼貼出半個世紀以來航海技術從“人力觀測”到“電子化”再到“數位化、網路化”的宏大轉型畫卷。而今天，面對AI浪潮，這所擁有八十年歷史的學府將如何引領下一代？他們的討論，從回憶轉向了未來。

第一章：親歷變革——技術如何重塑航海“技藝” 陳偉雄（1970年代）：技藝的尊嚴與“手感”的消逝 “我們那代人的‘技藝’，是可以用身體感知的。”陳船長伸出佈滿老繭的雙手，“聽主機的聲音判斷工況，憑風壓和船體震動調整帆角。技術是人的延伸，更是人感知世界的媒介。GPS的出現，讓定位從一門‘藝術’變成了‘讀數’，它帶來了安全和效率，但某種人與海洋直接對話的‘手感’也在消逝。這是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嗎？” 李卓軒（1990年代）：從“駕駛員”到“系統管理者”的陣痛 “我深刻體會過那種陣痛。”李船長點頭附和，“電子海圖剛強制配備時，很多老前輩拒絕使用，認為它不可靠。但很快我們發現，問題不是設備，而是我們的角色變了。我們不再僅僅是操舵者，更是大量資訊流的整合者與決策者。我們要管理複雜的集成駕駛臺系統，處理不斷更新的電子海圖數據。技術倒逼著我們學習、升級，這個過程充滿挑戰，但它讓航海變得更科學。” 趙家明（2010年代）：數據洪流與“數字原生代”的困惑 “到我這一代，挑戰變成了‘資訊超載’。”趙家明說，“AIS每秒鐘都在傳來周邊動態，各種感測器數據在螢幕上閃爍。學校教我們操作設備，但當時還來不及教我們：如何從數據噪音中提煉出真正有用的洞察？我們成了‘數字原生代’，但也成了第一批需要與‘數字疲勞’作鬥爭的船員。這是數據時代給航海教育提出的新課題。”

第二章：聚焦當下——如何看待母校的“AI+海事教育”轉型 面對母校近年大力推行的虛擬航行模擬、海洋數據科學等“AI+海事”新課綱，三位校友給予了高度評價，也帶來了業界的務實視角。 陳偉雄：模擬器的價值在於“容錯”與“提煉” “我看到那個全任務模擬器，非常羡慕。”陳船長說，“我們當年學避碰，是真刀真槍在海上看，代價高，風險大。現在學生可以在虛擬世界裏把‘一萬種碰撞可能’都安全地經歷一遍。更重要的是，AI可以把優秀船長幾十年形成的、難以言傳的‘直覺’和‘最佳實踐’，通過數據建模，變成可以分析、可以學習的模式。這是在傳承無法被課本記載的‘隱性知識’。” 李卓軒：數據科學是未來船長的“第二門語言” “我完全贊同開設海洋數據科學課。”李船長從現任船長的角度強調，“現在船上最缺的，不是會操作設備的人，而是能看懂數據報告、能向公司用數據論證節能方案、能評估一個新演算法到底靠不靠譜的人。未來的船長，必須能和岸基的數據科學家、設備工程師有效對話。數據科學，就是他們的‘商業語言’和‘技術語言’。” 趙家明：導論課的關鍵在於建立“技術批判思維” “作為科技行業從業者，我認為《智能航運導論》中最重要的是倫理與批判性思維模組。”趙家明指出，“學生不能只對AI感到興奮，更要學會問：這個演算法的訓練數據是否包含了足夠多的亞洲港口特徵？出現事故，責任鏈如何界定？學校正在培養的，不應是技術的盲從者，而是能夠評估、選擇並負責任地部署技術的行業把關人。”

第三章：展望未來——給學弟學妹與母校的寄語 面對即將踏入智能航海時代的在校生，三位前輩送上了融合了歷史經驗與未來期待的寄語。 給學弟學妹：做“T型人才”，築牢“不變的根基” 陳偉雄：“請珍惜你們還能接觸帆船、繩結和柴油機的機會。AI可能會失靈，衛星可能會被干擾，但你對船舶基本原理和海洋的物理直覺，是永遠不倒的壓艙石。在智能時代，這反而是你最獨特的價值。” 李卓軒：“努力成為‘T型人才’：那一‘豎’，是你們深厚的航海專業素養；那一‘橫’，是對AI、數據、法律、管理的廣泛連接能力。有了這‘橫’，你才能與各界協作，引領變革。” 趙家明：“保持好奇，保持批判。你們不僅是新技術的使用者，更應該是未來航海規則的共同塑造者。想想你們希望創造一個怎樣的智能航運世界，然後去學習實現它所需的一切知識。” 給母校：在變革中守護核心價值 三位校友共同認為，母校在積極擁抱AI的同時，必須更加堅定地守護其八十年來形成的核心價值。 “紀律、擔當、同舟共濟——這些在智能時代不僅沒有過時，反而更加重要。”李船長總結道，“當船舶越來越自主，人的角色將更側重於高級管理、應急處理和倫理判斷。這些軟實力，正是香港航海學校區別於普通技術培訓機構的靈魂所在。技術課程是‘術’，人文與品格培養是‘道’。母校的轉型，必須是‘道術合一’的昇華。” 尾聲：傳承與開拓，駛向下一個八十年 夕陽西下，訪談結束。陳船長望向遠處的訓練帆船，年輕的水手正在收帆。八十年來，科技的面貌天翻地覆，但大海的波濤依舊，航海人探索未知、承擔責任的精神內核依舊。 香港航海學校的八十年，是一部中國航海技術教育的縮影。從第一代校友手中的六分儀，到如今學弟學妹面前的AI模擬器，變的是工具，不變的是將一代代青年培養成卓越海事人才的使命。 正如校慶典禮上，學校現任校長所說：“我們銘記來路，是以更堅定的步伐開拓前路。過去八十年，我們為世界培養了駕馭機械船舶的航海家；未來八十年，我們將培養能駕馭智能船舶、更能駕馭數據與演算法的海洋領航者。” 三代人的對話落下帷幕，但關於技術、人文與教育的思考，將隨著這所古老而年輕的學校，繼續駛向智能航海的廣闊深藍。